马德顺两条腿抖个不停，胖脸上的肉一抽一抽的，死死盯着那个消失在夜色里的男人背影。

那位爷连制片厂装修好的会议室都看不上，对那些赔钱的艺术片看都懒得看，偏偏在那个不入流的草台班子门口停了脚。

还要把明天的时间空出来。

马德顺喉咙动了动，使劲咽了口口水，脑子里乱成一团。

傅家这是真的生气了。

那位京圈太子爷做事向来又狠又快，懒得跟底层人废话。这次亲自过来，就是要动手把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疯女人捏碎。

马德顺一下子挺直了腰，扯掉领带，转头对着旁边吓傻了的保卫科长吼道。

“快去叫人！把厂里保安都叫来！傅总要清理门户，我们得在旁边搭把手！”

保卫科长像是才醒过来，连滚带爬的冲向传达室。

制片厂的后院，此时却是另一番景象。

几排矮小的道具房根本挡不住那喧闹声。

傅时序的皮鞋踩在满是煤渣碎砖的地上，发出轻微的咯吱声。他的目光穿过杂草，看向前面挤满了人的空地。

空气里飘着廉价汽水和五香瓜子的味道。

两百斤的钱大壮光着膀子，满头大汗的守着那台破放映机。老周头叼着没点火的烟斗，一双老眼警惕的看着四周，生怕有人挤坏了机器。

放映用的白布挂在半空，上面什么画面都没有。

真正的焦点，是站在几个破木箱拼成台子上的那个女人。

虞星野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，袖子卷到胳膊肘，一只手霸气的叉着腰，另一只手举着个生了锈的铁皮喇叭，正对着下面快一千个激动的老百姓喊话。

“今天晚上的戏就到这！恶毒阔太太马上要作妖了，瞎眼老板也该上场了！”

虞星野清亮的声音通过喇叭的电流麦，砸在每个人耳朵上。

“下一集怎么拍，你们说了算！”

这话一出来，下面黑压压的人群顿时炸开了锅。

八十年代的老百姓哪见过这个，平时看电影连座位都挑不了，现在居然能决定电影里人物的命运。

前排几个提着菜篮子的大妈扯着嗓子喊，唾沫星子乱飞。

“让那个瞎眼老板拿钱砸死那个贱女人！拿一万块钱砸！”

一个骑在自行车后座上的小伙子猛拍大腿，吹着响亮的口哨。

“不行！得让女主角自己动手！扇她十个大耳光才解气！”

远处梧桐树上，几个半大孩子扯着嗓子嚎。

“让那个坏女人掉粪坑里！嫁给村头的张大麻子！”

场面乱哄哄的，跟菜市场抢购一样。

虞星野站在木箱上，一点也不生气，嘴角咧开，桃花眼弯成了月牙。她举起喇叭，点评着下面的提议。

“扇十个耳光太少了，大壮的机器拍不清楚！掉粪坑这个主意不错，但我怕熏着我们的男主角！”

她几句话就把全场的气氛推向了高潮，几千只手举在半空，每个人都在拼命想让自己的点子被选中。

傅时序站在人群外面，冷着一张脸，黑色的眼睛里映着高台上那个毫不在乎的单薄身影。

西装革履的精英，为了一个百分点的利益都要反复琢磨。这个女人，却用几句土话，就控制了上千人的情绪。

简直荒唐。

就在这时，后面突然来了一群刚下班的纺织厂女工。

“快点快点！今晚可是投票决定大结局！”

十几个女工火急火燎的往前冲，根本不管前面是谁。

傅时序眉头一皱，刚想躲开，后背就被一股大力撞上。

他手指捏紧黑色大衣的边，眼里闪过一丝不悦。平时在京圈，三米之内根本没人敢靠近他。

但这群观众已经上了头。

人潮蛮横的推着这个平时高高在上的京圈太子爷往前走。

“往前挤！别挡道！”

旁边一个胖大叔手里的铝饭盒直接蹭过他的黑色大衣，留下一道油渍。后面几个小伙子更是手脚并用，拼命往前推。

傅时序下巴绷得紧紧的，皮鞋踩进了满是瓜子壳的泥里。

王锐在后面被挤得东倒西歪，怀里的公文包差点飞出去，急得大喊，但声音立刻就被喧闹声淹没了。

傅时序个子高，在人潮里站稳了，但也挡不住这股推力，硬是被一步步推到了最前面。

拥挤终于停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