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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十九章 省城来客(1 / 2)

一九九一年二月中旬,江城下了,“这是委托书。请配合。”

我扫了一眼那红章,笑了:“欢迎。正好我这儿账目乱,你们来了帮我理一理。外头冷,请进,喝杯热茶。”

“总部”是商业街店的二楼,一个收拾出来的阁楼,摆了张办公桌、一个旧文件柜,墙上挂了块小黑板,写着各店的日销售额。冬天暖气不足,屋里放着一只蜂窝煤炉,烧得通红。

我让赵强去楼下拿搪瓷缸子。店里一共四个缸子,两个掉了瓷、露出底下黑铁皮,一个印着”先进工作者”的红字。

赵强拎上来一壶开水,我从柜台底下翻出半包散装红茶。茶叶是前阵子从供销社买的,用旧报纸包着,已经有点受潮。

“条件简陋。”我把缸子递过去。

马国栋接过搪瓷缸子,看了看掉瓷的地方,眉头微微皱了一下。他放下缸子,从公文包里把家伙一一摆出来:计算器、复写纸、空白表格,还有一台便携式传真机,接上了店里的电话线。九十年代的传真机是个稀罕物,黑色的方盒子,滋滋啦啦地吐纸,一股油墨味。

“请提供最近六个月的进货单、销售日报、库存清单、银行存折流水,以及所有供应商合同。”马国栋掏出一张打印好的清单,逐项念。

“没问题。”我走到文件柜前,从最上层搬出一个铁盒子,“都在这儿。”

马国栋戴上眼镜,翻开第一本账――那是我早就准备好的”面子账”。

他看得很快,粗短的手指翻着纸页,计算器按得噼啪响。两个助手埋头核对单据,复写纸垫在进货单底下,用圆珠笔一遍描出两份记录。

“你的电子表,”马国栋突然抬头,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眯了眯,“进货价五块,售价六块,利润只有一块?”

“薄利多销。”我咧嘴一笑,给他续上热茶,“竞争太激烈了,电子表现在满大街都是,不卖便宜点,人家扭头就去隔壁摊买了。一块钱的利润,能走量就行。”

马国栋低下头继续翻账。过了几分钟,他又拿起另一页:“丝袜进货价一块,售价两块八到三块。这个利润比电子表高很多?”

我故意愣了一下,挠挠头:“这个……渠道不同。电子表是郑总供的,定价全国统一。丝袜是我从温州拿的,小作坊直供。”

“什么厂?有合同吗?”

“没名号,熟人介绍的,没签合同,口头约定,要多少货拍个电报过去,款到发货。”我摆摆手,装作满不在乎。

两个助手交换了一个眼神。

我心里清楚他们在想什么――这个小商贩有点脑子,但管理粗放,连个正式合同都没有,典型的个体户作风,有点聪明,但上不了台面。

这就是我要的效果。

马国栋查了一整天。中午我在国营饭馆安排了四个菜一个汤,他吃得不多,大部分时间都在看报表。

下午三点,他开始写报告。一支钢笔,蓝色墨水,字迹工整。

“经营状况正常,利润一般,管理较为粗放,无重大风险,合作可控。”他把报告递给我,“签字确认。”

我签下名字。他把报告塞进传真机,滋滋啦啦――一份传回了省城东海贸易总部。

“辛苦了。”我把他们送到门口。

马国栋握了握我的手:“炜杰同志,郑总很看重你。好好干。”

黑色桑塔纳消失在街角。

省城,东海贸易总部,十八楼。

郑东海穿着深灰色中山装,手里夹着一支红塔山,没点。传真机刚吐出来的报告还热乎着,他拿起来看了一遍,随手扔在办公桌上。

“你觉得呢?”

陈婉清走过去,拿起报告。她的目光在”利润一般”那几个字上停留了一会儿。

“报告是真的。”她说,“但……可能不是全部。”

“什么意思?”

“他的丝袜渠道利润很高,但报告里没有详细拆分。温州小作坊的进货成本、运输费用、损耗率――全都没有明细。”她顿了顿,“他在藏利润。”

郑东海把烟点上:“藏了多少?”

“我猜……真实利润可能是报告上的三倍。”

办公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。

郑东海深深吸了一口:“他藏利润,说明他不信任我。不信任我,说明他想自己单干。”

陈婉清没有接话。

“你觉得该怎么办?”

“再观察。”陈婉清说,“他现在根基不稳,翻不起大浪。温州渠道有价值,强行收编,得不偿失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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