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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十四章 墨曾(1 / 2)

誊抄书信的人叫墨曾,是一个三十多岁的书生,独自住在乡下的一个破屋子里,平时以卖字为生,酷爱赌棋。

墨曾三十二岁那年冬天,从城东范家书坊辞了工。

他在范剥皮手下抄了三年经卷,天天加班码字到半夜,年底去求涨工钱,范剥皮端着茶盏笑眯眯地听完,说:“墨相公,重华城最不缺的就是人才,你要走就写自辞,莫说辞退。”

墨曾一句话没说,转身就走了,没拿一文钱。

过完年,墨曾把祖宅地契翻出来,抵押给抵当库,在城西棋盘巷赁下一间小门面。起名“墨林轩”,卖字。

搬进城前一晚,他对着桌上半局残棋自自语:“往后自己说了算。”

这话很快就成了笑话。

开张第三天,两个当地帮众上门,抖出一张信函:须缴籍钱五两,领了凭证方可营业。

五两不算少,墨曾咬咬牙交了。管事的头目头也不抬,又推过来一张单子,柜台尺寸、装裱案子、防火水缸、防虫樟木箱、研磨朱砂的瓷钵,每一样都标明了尺寸、材质、厚度。头目说:“照单置办,再来报验。”

墨曾拿着单子跑遍全城。木器行掌柜看了规格报出天价:“六尺整板老榉木,三寸厚,不许拼接,十五两。”瓷器店掌柜看着“汝窑天青釉,口径三寸,五枚支钉痕”的条目,笑出了声:“正经汝窑是贡品,有残的流出来也不下十两。你若要寻常白瓷钵,二百文,要几个拿几个,但验看的人认不认,可不关我的事。”

单子上的东西置办下来,四十多两银子淌出去了。而按寻常日用采买,加起来不过五两。每一笔价钱都像是掐准了往上翻倍,装修到店前后花销翻十倍。

他想起范剥皮当年酒后拍着他的肩膀说的话:“帮会那套规矩是筛子,筛掉的就是你这种没本钱的人。”

东西置办齐了,报验却排了两个月。墨曾催了三回,总算把孙验看请来了。

孙验看是个胖墩墩的中年人,走路慢吞吞,说话更慢。他在铺子里转了一圈:店铺位置不合规,店内分割不合规。先把报店铺位置、装修文书,不懂写找牙行。文书批下来后,按文书规定装修。

墨曾几番打听,合规房子要么死贵、要么特大,请牙行设计文书,要十两银子,勉强找了一个擦边的,又从帮会朋友那得了天机,自己写一份文书报上去,请客送礼批了下来。装修分割重做,没有二十两下不来。他把本钱砸进去,装修完毕。

第二回验看,孙验看带了两个人来。这回挑的是防火缸少了几个,账册不齐全,人员不齐备,租房期限不足。又是七八条整改,又是十几两银子。

第三回验看通过,凭证到手。墨曾算了一笔总账:籍钱五两,置办器物四十多两,整改三回耗了二十多两,加上半年空置的租金、茶水钱、跑腿钱,砸进去了六十多两银子。全是借的,每个月都要还。铺子还没卖一幅字,先贴进去一套房。

铺子终于开张了。三天,没有一个客人。

棋盘巷往来行人多是买柴米油盐的,买字画的本来便少。墨林轩窝在巷子深处,招牌被隔壁布庄的幌子遮得严严实实。墨曾急了,熬了一宿写了几十张帖子,天不亮抱着浆糊桶沿街张贴,从棋盘巷贴到御街口。

不到两个时辰,巡街帮众上门。帖子往柜台上一拍:“擅自张贴,按张论罚。每张二百文,共三十张,罚银六两。”

帮众又指着帖子上的字逐句细看。看到“本店字画精良,非寻常市井俗笔可比”,脸便沉了下来。他说如今帮会讲的是谨慎行,张太师当政以来,因只片语获罪的人还少么?你这“非寻常”是何用意?“俗笔”又是影射谁?往小了说是贬损同行,往大了说,寻常市井这四个字,你究竟指的是市井,还是别的什么?这可是字面底下藏着的意思,谁知道你是无心还是有心。单这一条,再加罚五两。

墨曾张着嘴,一个字也辩不出来。

十三两罚银。他抄一年书也不过攒三四两。

罚完了款,墨曾又想到了翰墨会。

吴行首收了三两押金,一两“引客钱”,介绍来三位客人。头一位挑了一幅山水两副对联,说好八两银子次日来取,便再没出现过。后来墨曾才打听明白,那姓郑的是行会养的闲汉,专在新铺子里转悠,营造出“客人果然来了”的假象。等交了第二个月引客钱,这些“客人”便永不再来。引客钱加上被挑走的字画成本,倒贴了四两。

铺子开张至今,一笔正经买卖都没做成,倒亏一套房。

钱伙计每月初七准时上门,腰间的铜钥匙哗啦啦响,账本上的数目已经翻了一大截。每次凑不足银子,他便不紧不慢在那账目后面再添一笔,表情像是在说:你再想想办法,找亲朋友借一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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