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些日子李兰幽能感觉得到梅顺琦对自己小心翼翼的关注,可能误以为她有家室吧,也可能记得自己还有个女朋友,他一边维持着分寸,又一边尝试靠近,似乎有话要说。
她之所以回避他,一方面是对他的为人不敢恭维,另一方面是因为心中有怨,凭什么他想靠近就靠近,想离开就离开,来去自如。
如果轻而易举原谅了他,实在难解心头之恨——他给她被喜欢的错觉,让她自作多情,让她独自尴尬,还在她认为他们可以称得上是朋友的时候不告而别。
最可气的是自己,她意识到自己生理层面上从不厌恶他的接近,以前是,现在也是。
比如工作间隙一些不小心的肢体接触,从窄小的过道擦肩而过,从他手里接过话筒时指尖无意传递的温度,竟都会让她脸红心跳。
她的身体真的很没出息。
何况他现在还过得那么好,身边依旧佳人作伴,她心里更不平衡了
李兰幽自知身上不具备所谓好女人的传统品格——善良大方以德报怨不计前嫌。
更像影视小说里充满矛盾心理,写满人性幽微,最后一而再再而三修改底线的坏角色。
当李兰幽拿赶着回家哄孩子睡觉、要给老公做宵夜作借口时,他都会欲言又止,眼底藏着晦涩难明的情绪,目送她离开。
每次她都觉得好好笑,想不明白他到底在凹什么类似爱而不得的人设,是身上绑定了系统吗,收集女性情感值才能完成kpi?
李兰幽是很好奇他哪儿来的消息源,怎么会误以为她结婚了?
但她又觉得被误会也挺好的,拿家室当护身符,能减少一些不必要的纠缠。
所以她并不着急解释自己单身。
虽然她设想过,梅顺琦也许会跟她们的共友私下聊到她,比如王鹏,比如彧亮,从而得知她未婚未孕的真相,但事实证明她多虑了,至少到今天这事儿都没发生。
不过话又说回来,王鹏、彧亮他们也没问过自己有没有结婚吧,万一梅顺琦一打听,大家反而误会她隐婚那也是有可能的。
说不定彧亮忽然失踪,不再来甜氧了,就是因为这个……
想到这儿,李兰幽不禁后悔起来。
副驾上,梅顺琦还在为李兰幽那句“原来喜欢一个人也是能演出来的”而有苦难言。
这十年来,他一直为高中时期错把李鬼当李逵的糗事耿耿于怀。
他早该面对面把当年的误会解开,但话到嘴边又倍觉羞耻,倍觉难堪,不知道怎么才能心平气和地开这个口。
看吧,这就是信息不对称造成的恶果。
互相难受着,互相认为对方并没那么在乎自己,让小误会像癌细胞一样扩大成深隔阂。
是时候打破这种有嘴但哑巴的局面了。
像下定了某种决心,梅顺琦深呼吸后看向她,“什么叫‘原来喜欢一个人也是能演出来的’?”
“哦,没什么,我的问题,说错了,一开始就是我自恋,所以自作多情,我桃花癫,我普信。”
“你没有。”他语气郑重,不准许她这么说自己。
堵车了,不知是因为下班高峰期的缘故,还是前方红灯,李兰幽缓缓刹车,扭过脸,疑惑地对上梅顺琦的眼睛,“?”
“你没有感觉错,我那时候就是喜欢你。”
隔了那么多年,他终于有机会袒露从前未诉说的心意,首次表白他对她的感情。
然而面对这份迟到的告白,初恋脸上浮现的却不是感动,他看着她终于露出了明晃晃的、毫不遮掩的讥诮。
“喜欢那么多人,忙得过来吗?”她挖苦。
“没有别人,就只有你。”他伤情。
李兰幽被他认真的眼神震慑住。
他知道她不会信,所以决心趁着此刻把尘封数十年的心结解开,哪怕她已经不在乎了,但她不应该一直处在信息不对称的人生剧本里,这对她不公平,对他更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冤案。
他需要澄清自己,否则他将一直被困在高中那场六月飞雪里,鬼打墙一样在命运的这一页翻不了篇,“能把车停在江边吗?”
“你身体能撑住吗?还是先去医院吧。”
“没事儿,一时半会儿死不了。”
李兰幽不喜欢他这样不惜命态度,“……行。”
江河,日落,灯塔影斜,有中年人站在堤坝上吹奏圆号,雄浑又带一丝悠远,与轮船汽笛声混在一起,分不清谁更悲凉。
天气越来越热,今日的体感亦如一起逃掉自习课那天所经历的县城夏天的傍晚。
车子面对着河面停靠,熄火后两人都没有下车。
梅顺琦的情绪还没酝酿好,但人生从来不会给他准备充分的时候,“再过几个月我就三十岁了,这二十九年来,人生中有两件事儿让我至今都活在悔恨和遗憾里。一件是没能见我爸最后一面,另一件是高中转学前跟你不告而别,还轻信了旁人……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