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转身往走廊出口走。
他追了一步,拉了一下她的袖子,她的手臂从他手里滑了出去,布料的摩擦在安静里发出一声细响。
她走得不快,一步一步的,脚底踩着冰冷的地砖。
她在医院门口站了一下,外面的天已经阴了。
风把路边光秃秃的树枝吹得来回摇,像一个在摇头的人。
她把手伸进口袋里,摸到了那本《局外人》的书签,纸质的边角蹭着她的指尖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小腹,然后继续往前走了。
没有回头,身后也没有脚步声追上来。
温阮回到家的时候,天已经暗了。
客厅灯亮着,陆砚辞坐在沙发上,面前茶几上摊着那份离婚协议。
烟灰缸里躺着几个烟头,他没抽完就掐了,烟蒂被揉得变形。
他听到门响抬起头,目光跟进来,她的外套上还沾着医院走廊里那种消毒水的味道。
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,把那支已经燃到底的烟摁灭在烟灰缸里,手在裤腿上擦了一下。
“孩子不能留。”
温阮正在换鞋,她的手停了一下,鞋带在指间打了个弯,没拉紧。
她直起身看着他“你再说一遍。”
“我陪你去医院,”他说,“最安全的那种,不会有后遗症。”
温阮站在玄关,手扶着鞋柜边缘。她看着他的脸,那张脸她看了六年,每一根线条她都熟悉,下颌的角度,眉骨的起伏,嘴角往左边撇一点时代表不耐烦。
那些细节她闭着眼睛都能描出来,但这一刻她觉得它们组合在一起,变成了一个她认不出的人。
“你今天上午跟我说,”她的声音很轻,“不管我怎么决定,你都听我的。”
“那是上午。”
“现在变卦了。”
他往前走了一步,伸手搭在她手臂上。
她没有甩开,但他的指尖搭在她外套袖子上,隔着布料感觉到她的体温。
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冷硬“你可以恨我,但你打掉这个孩子,对你对他都好。我不想让他出生在一个他妈对他爸只剩恨的家庭里。”
“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?”
“凭你肚子里那个东西有一半是我的。”
温阮把手从鞋柜上放下来。她慢慢地站直了,目光从他脸上移开,落在客厅那面墙上那幅画上。
画里是一座山,山顶有雪,山脚有树。那是他们搬进来时一起挑的,她说这个颜色安静。
“你今天在医院,”她说,“她对你说什么了?”
“她说她看到你伸手了。”
“我说了是她撞上去的。”
“她没理由骗我。”
温阮把视线从那幅画上收回来,看着他。
他站在那盏吊灯下面,灯光把影子投在地板上,他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堵砌好的墙,她推不动的那种。
“我跟你六年,”她说,“你信她一天。”
他偏了一下头,避开了她的视线。他的下巴绷得很紧,腮帮子那里有一块肌肉在跳。
他沉默了几秒,再开口的时候声音放低了,但坚硬没有变“你签字,我让助理约时间。”
温阮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他的眼睛里面有东西在动,但她分不清那是什么了。
她转身往楼梯走,走到一半他叫住她“温阮。”
她停在楼梯上,没有回头。
“这孩子就算生下来也不会幸福,”他说,“你我都知道。”
她的手扶在栏杆上。
她站在那里,背对着他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她松开手,继续往上走了。
她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踩着台阶的边缘,像是在试探那些阶梯是不是还结实。
第二天,她去了医院。
他在医院走廊里坐了全程,手肘撑在膝盖上,低着头。
她出来的时候他没有抬头看她,只是站起来走到医生面前问了句什么。
医生说了几句话,他点了点头,走回到她面前。
他的手里拿着什么,看了她一眼,声音又低又哑“上车,我送你回去。”
温阮没有看他,也没有跟他上车。
她自己打了车回去,在车上看着窗外,路两旁的树已经开始发芽了,嫩绿的叶子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显得很亮。<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