右,再从右到左,压了三遍。
揭起来的时候,她的后腰上多了四个字。
“虞青玥记。”
盖完印之后,他们没有让她起来。
古冥氏把砚台重新包好,收进怀里。然后他对那个老人说了一句话,用的是它们的语言。
那个老人点了点头。
他从托盘底下拿出一个东西。那是一包针——十几根很细的钢针,插在一块布上。旁边有一个小瓶,瓶子里是墨,同样的暗红色,同样的腥。
“第一行。”古冥氏说。
那个老人走到桌边,把青玥的一只手拉起来看了看。他看的是她的手。他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说了一句话。那是这七天里,青玥第一次听见人话。
“姑娘,”他说,“忍着点。”
针刺进皮里的时候,青玥没有想到会是那个声音。
不是疼的声音。是“噗”的一声,很轻,像是有人把一根针插进一块很厚的布。
那个老人刺的是她的后背。肩胛骨之间,正对着后心的那块地方。
他先在她背上画格。
他用一根沾了墨的线,在她背上弹了四条线——横两条,竖两条,把那一块分成九个小格。
弹线的时候那个动作很熟练,青玥趴在桌上,感觉得到那条线弹在皮肤上的触感,很轻,像是有人用手指弹了一下。
那是她这辈子最后一次觉得那个人的手是轻的。
他开始刺了。
第一针落在她左肩胛骨内侧的下角。那一针下去,青玥的背猛地绷了一下。
那不是一般的疼。
一般的疼是有形状的——刀砍是一道,火烧是一片,骨头断是一截。它们都有边界,你知道那个疼有多大,你知道它到哪里为止。
针刺不是。针刺是“点”。一个点,很小,但它一直往里。针尖穿过皮,穿到皮下的那层肉,然后那个老人用手指捻针尾,让针在那里转一圈。
转的那一圈,是为了把墨带进去。
青玥的手指在桌面上收紧了。
她没有出声。
第二针。第三针。
针是沿着一个字的笔画走的。
她数了。刺“大”字,一横三笔,用了十一针。刺“魔”字,上面一个“麻”,下面一个“鬼”,“麻”用了三十四针,“鬼”用了二十七针。
刺完第一个字的时候,她的背上已经全是汗。汗把那些刚刺进去的墨泡开了,那个老人用一块布把汗擦掉,然后继续。
刺到第三个字的时候,她做了一件事。她把脸转向一边,贴在桌面上。
然后她开始在心里记事。
第一条:时间,回渊后第二日。
第二条:以吾所书九行,刻石印十方,墨以精液、墨锭、虫浆合之。
第三条:印于吾身,凡十处。
第四条:落款印于后腰。
她写到第四条,停了一下。然后她接着写。
第五条:今以针刺降书于吾背。
她写完第五条,睁着眼看着桌面。
那个老人还在刺。
刺了三个时辰。
刺完的时候,那个老人站起来,退后一步。他的手在抖。
他刺的是五个字。
古冥氏走过来看。他低头看了一会儿,然后他说了一句话。
“字如其人。”
那天夜里,青玥趴在那间石室的地上。
她背上刚刺完的字还没结痂。那些字是肿的,一碰就疼。她不能躺,只能趴着。
趴着的时候,她想起了她父亲。
她父亲是一个小吏,在县衙里管文书。
他写字很好看,青玥的字就是跟他学的。
小的时候她父亲教她写字,第一句话说的是:字是给人看的。
她当时问:“给谁看。”
她父亲说:“给看得懂的人看。”
那天夜里,青玥趴在那间石室的地上。
她背上那五个字是给谁看的?
她想不出来。
然后她想起了红魇,想起了那个小竹筒。她走之前把它给了红魇,说:“我回来的时候,还要接着记。”
她现在还活着。
这算不算“回来”。
她又想起那个老人。那个老人刺完之后站起来,退后一步,手在抖。然后他说了一句话。
他说的是:“姑娘,我姓周。”
她姓周。
中书省那个管档案的老书吏,也姓周。
那个眼睛不好使、去年冬天开始连小字都看不清的老书吏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