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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章 文臣的墨与泪(6 / 23)

抬起头。

一道缝从地上一直通到天上。

宽的地方能有几十里,窄的地方看不出有多宽。

缝里什么也看不见,只有一种暗红色的光从很深的地方透上来,把缝两边的云染成烂掉的颜色。

风从缝里出来。

那风是热的,带着腥味,吹在她脸上,把她的头发往后掀。

青玥站在那里,看了很久。

她这辈子的工作是记录。

她记过南疆的粮价,记过河工的进度,记过朝上的每一句话。

她习惯了把看到的东西变成字——看见一条河,她会想“河宽几丈”;看见一座山,她会想“山高几里”。

现在她站在这里,发现自己一个字都想不出来。

牵她的人拽了一下链子。

“走。”

隧道比她想得要窄。

两侧的岩壁近得她伸手就能同时碰到——她真的伸了一次手,左手碰着左边的壁,右手碰着右边的壁,两个掌心都贴上了石头。

石头是热的,壁上挂着一层水,滑,像油。

她把手收回来,手指上是湿的。

她没有舔。

队伍拉成一条线。

前面看不到头,后面看不到尾。

走在里面的人只能听见两种声音:自己的脚步声,还有别人的脚步声。

那个声音撞在岩壁上又弹回来,叠在一起,听起来像是有一支很大的队伍在跟着她走。

没有风。空气是停的。

走到半个时辰的时候,她的衣服湿透了。

汗从后背往下流,流到腰,被腰带截住,积在那里。

她想擦——她抬手擦了一把额头,擦下来的汗顺着手腕流进袖子里。

走到一个时辰的时候,她开始渴。

那不是普通的渴。

她从前写《南疆水利考》的时候写过一句话:“水者,民之天也。”她当时觉得自己写得很明白——她写过井,写过渠,写过水车,写过各地水质的差异。

她甚至写过一段关于“渴”的话,大意是“渴者,体之匮也,非痛非病,而甚于痛”。

那一段她写了三页。

现在她知道,她当时什么都不明白。

渴不是“匮”。

渴是有一把火在喉咙里烧,烧得那里的皮一层一层地干,干到贴在一起。

她吞口水,吞不下去——舌头肿起来了,贴在上颚上,动一下都疼。

走到第三个时辰的时候,她的脑子开始出问题。

不是晕——是她开始想事情,想一些没有用的事情。

她想的是家里的砚台。

她有一方端砚,是她父亲留下的,砚堂里已经磨出了凹,凹的中间有一个很小的缺口,是她八岁那年失手磕的。

她当时被父亲罚站了一个下午。

她现在很想摸一摸那个缺口。

走到第五个时辰,她摔了。

不是绊倒。

是膝盖忽然就软了——前一息还在走,下一息腿就不见了。

她整个人往前扑,脸撞在石头上。

那石头是湿的,滑的,她贴上去的时候闻到一股味道:腥,热,带着矿物的锈味。

她趴在那里。

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。

水。

不是武朝,不是陛下,不是册子,不是白璇的四个字,不是红魇手里那个竹筒。

是水。

她趴在那里想的是一碗水。

她想那个碗,想碗里的水面,想水面上的光。

她想得那么清楚,清楚得她几乎能感觉到那个碗边贴在她嘴唇上的触感。

牵链的人把她拽起来。

“走。”

她站起来。她的膝盖在抖——不是疼,是抖,抖得她站不稳。她用两只手扶着岩壁走,走一步,扶一下。

她这样走了两个时辰。

隧道走了整整一天一夜。

出来的时候,她先是站不住——外面的地是平的,平的反而站不住。她扶着岩壁站了一会儿,才抬起头。

然后她看见了。

她这辈子没有见过这样的东西。

黑色的石地,一眼望不到边。

地上有河——但不是水,是暗红色的熔流,一条一条地在石地上蜿蜒而过,河的两岸是烧红的。

河的两边是连成一片的工坊,那些工坊没有屋顶,炉火从里面透出来,把半边天烧成橘红色。

工坊之间有铁桥,桥面被烤得通红,有东西在上面走,走在上面若无其事。

空气里有烟。不是一处的烟,是几十处、几百处的烟,从那些炉子里升起来,升到半空就不动了,积在那里,把天压得很低。

天上没有太阳。

天上有裂口——就是她进来的那道。裂口在很高的地方,灰白色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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