然后她摊开手,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手还是稳的。
可是她自己知道,她身上的功行去了七成。
那七成不是用在阵上,是用在封上。
封那道缝的时候,她把自己一点一点填了进去,填到最后只剩三成。
三成。
那道缝只封住了东侧。西侧还通着——她说西侧过不了人,可是她没有说的是,她不知道那个“过不了”能撑多久。
她算过。
两个月。
古冥氏等了两个月。
那两个月里,内城的日子一点一点回到原来的样子。
粮价落了一半,井边排队的人少了,衙署廊下的伤兵抬走了一批,剩下的那批开始学着用一只手吃饭。
街上又有了挑担子的,卖炊饼的重新支起蒸笼。
有人在南门外那片烧过的地上种菜——种下去活了,长出来的叶子特别大,特别黑。
只有一件事没有回去。
南边的天。
清仪每隔几天就上一次南墙,看南边。她不看别的,只看一个地方——天壁裂口的那道缝。
头一个月,那道缝在她眼里是合著的。
第二个月,她开始看见缝边上有一线很细的亮。那线亮得不刺眼,可是它每天都在长。
她算过的日子,是两个月。第五十九天,那道缝边上的亮线长到了两尺。
那天晚上,她把十五个弟子叫到院子里。
“我要再去一次。”她说。
弟子们没有问为什么——他们都知道。
“这一次去几个人。”最年长的那个问。
“五个。”清仪说,“补封印不用人多。人多反而慢。”
“剩下的十个呢。”
“留在城里。”清仪说,“万一我回不来,你们跟着红魇。”
“师父——”
“听我说完。”清仪说,“补封印的时候,我身上是不设防的。你们在外圈。要是外圈出事,你们不要管我,往北走,不要回头。”
弟子们站在那里,没有人应声。
清仪看着他们。
“听见了没有。”
“听见了。”他们说。
第二天早上,清仪带着五个弟子出了南门。
她没有去见女帝。
从京城到天壁裂口,骑马要十一天。她们走了十三天。
走到第九天的时候,路边开始出现东西。
先出现的是车。
运粮的车,翻在路边,车上的粮没有了,车底下积着一层黑。
再往前走,出现的是骨头——不是人骨,是兽骨,很大,一节一节散在路边的草里,像是被什么东西啃过之后扔下的。
第十一天,她们看见了第一个活人。
那是个南疆的老妇,坐在一间烧剩半边的房子前面,手里在剥豆子。
她看见清仪一行人的时候没有害怕,也没有说话,只是把手里的豆子往前递了一下。
清仪停下来,接了一把。
“老人家,”她问,“前面还有人吗。”
老妇摇头。
“都没了。”
老妇点头。
清仪把那一把豆子收进怀里,继续往前走。
天壁裂口在第十四天的黄昏到了。
那道缝从山腰裂到谷底。人在它底下站着,像站在一道墙的影子里。缝里出来的风是热的,带着一股石头烧过的味道。
清仪在离缝一百步的地方停下。
她让五个弟子站成五个方位,每个人手里一面小幡。幡是青布做的,布上什么都没有画。
“我进去之后,”她说,“你们看幡。幡不动,就没事。幡要是往一边倒——”
“就往北走。”最年长的那个弟子说。
“对。”
清仪把背上那个布包放下,解开。
里面是那卷帛,还有一样东西——一只小鼎,青铜的,三只脚,比拳头大不了多少。鼎身上没有一点花纹,磨得很光。
那只鼎是她师父留给她的。
她把帛展开,铺在地上,把鼎放在帛的正中间。然后她脱了鞋,赤脚走进那一百步里。
补封印的仪式很慢。
清仪在缝前坐下来,盘着腿,两只手放在膝盖上。
第一件事是“听”——听见那道缝里的声音,然后把自己的气跟着那个声音走,走到合上为止。
她坐了三个时辰。
天黑了。缝里那一线亮在夜里看得特别清楚,从谷底一直亮到山腰,像有人在石头里点了一盏灯。
第一个时辰,她身上的功行开始往外走。
第二个时辰,她的头发白了几根。
第三个时辰,她听见了外面的声音。
那是风。
风从南边来,绕过山腰往北吹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