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始点名。
她那个时候想的是:刚才那一下不是她装的。
那是她自己长的。
(第三年)
第三年的血霜已经不太会想事情了。
这不是因为她笨了——是因为那件事不需要她想。
她每天早上领牌子,走到石屋,跪下,说那四个字,做完一批,跪着等分,回屋,喝一碗虫浆,睡觉。
那件事每天做,做了三年,做成了一套固定的动作。那些动作长在她身上,跟走路、吃饭、喘气放在一起,不需要经过她自己。
她有一次在石屋里坐着,坐了很久。
石屋里只有她一个人。
外头的铁皮被烘着,一直在响——那种响很轻,是铁受了热自己发出来的,一下午都不停,听久了就不像声音,像耳朵里本来就有的东西。
她坐在床沿上,两只手放在膝盖上,脚底踩着那块凉下来的炉渣地。
然后她忽然发现自己记不起一件事。
她想不起来自己叫什么。
不是想不起那个音——“血霜”两个字她还念得出来,念出来还是那个念法;她想不起来的是别的东西:那个名字是谁取的、什么时候取的、别人叫她这个名字的时候是什么声音。
她小的时候有人这样叫过她,那个人叫得很轻,每一次都带笑。
那个笑是什么样,她想不起来了。
她坐在那里,把那两个字在嘴里念了一遍。念出来的声音很平,跟她每天早上说那四个字一样平。那年冬天,夔魔来了一次。
他不是来看她的——他是来查营的。这座营的规矩是他定的:一炷香一轮、用后评分、分低重做,都是他定的。他每半年来一次,看那些数字。
那天他没有进石屋。
他站在营门口的空地上,管事把三年来的木牌全都搬了出来。木牌装在几只大箱子里,箱子打开,牌子倒在地上,堆成一座小山。
夔魔蹲下去,抓了一把。他一把一把地看。
血霜那个时候跪在营门口——规矩,教习在查营的时候要跪着等。她跪在那里,膝盖底下垫着那块熟牛皮,两只手放在膝上。
她看着他一把一把地翻那些木牌。
他翻了大概有小半个时辰。
翻到最后他把手里那把牌子放下,抬起头,朝她这边看了一眼。
然后他说了一句话。
他说话的对象是管事,用的也是它们的话,可是那句话里有一个音是她认得的——那个音是她号码的读法,“十七”。
管事的回了一句话。夔魔站起来,朝她走了过来。
(甲字一号)
他走到她面前站住。
他从怀里取出一本册子——皮做的,很厚,绑着绳,边角磨白了。
她把那本册子认了出来。
那是三年前在落雁营地里,那两只哥布林拿来的那一本。
他把册子翻开。翻到某一页,他把册子递到她面前。
那一页上写着她的号,写着“甲字一号”,底下是一行一行的字。
那些字她认得——是它们的人类字,写的是每一次的记录。
第一行是三年前那一夜:“首夜。夔魔大人。未崩。”
“未崩。”夔魔说。
他把册子收回怀里。
“三年了。”他说。
血霜跪在那里,两只手放在膝上。
“三年,”他说,“你没有在那张床上出过声。”
她没有回答。
“今天早上,”他说,“你出了。”
她那个时候明白了——今天早上管事记的那两个数,一个四,一个五,全都报上去了。那座木牌的小山,他翻的就是那些数。
(他要的是什么)
他蹲下来。
他蹲下来的时候,那一片地的黑炉渣往下陷了一点。他跟她面对面——他蹲着,她跪着,他们差不多一样高。
“你知道我为什么记这个数吗。”他问。
血霜没有回答。
“不是因为你捅了我三次。”他说,“那个数我早就记完了。”
他往前靠了一点。
“我记的是你没崩的时候。”
他说得很慢。
“你没崩,我这个营就有一个标准。”他说,“你的分是四,你的分是五——别的东西做到了四,我就知道那个四是真的。你要是一天崩了,这三年就全部作废,这些数就没有用了。”
他看着她。
“所以我要你崩一次。”
(第一句)
他站起来,对管事说了一句话。
管事跑进去,把那一批还没开荤的新兵赶了出去。整座营门口空了,只剩下他、她、和那几箱子木牌。
他走回她面前。
“跪好。”他说。
血霜跪好了。
“说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