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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章 七奴(9 / 32)

金砖是苏州烧的,烧了两年,运了半年,铺的时候一块一块试敲,“铿”的一声脆响才算过。

将近一千年,这块地上走过的人把中间那一段磨得发亮,亮得能照出影——那是历代皇帝跪下去的位置。

牌位搬走之后,它们在那片磨亮的地方摆了一张床。

殿门上原来挂匾的地方换了一块新匾。

匾上三个字:朝天阁。

那三个字写得不好,写的人大概是个识字的杂役,笔画粗,结构散,两个字的间距也不匀;匾挂上去的时候歪了一点,右边比左边高。

没有人去扶正。

(她的位置)

青玥是这里的头牌。

头牌的意思不是最贵——最贵的是去年从南疆送来的那一批,十四五岁。头牌的意思是“点的人最多”。

点她的人有两种。第一种是魔军里的高阶——它们点她是为了同一个理由:她身上有字。

她身上那些字还在。

从锁骨到脚踝,正面背面,一行一行,大楷。

那些字是武朝的招安降书,是她自己校的最后一遍。

印上去的时候是印上去的,后来又加了一层刺青,刺进皮里。

现在那些字已经洗不掉了,只能看出来:有几个字因为刺得深,比别的更黑;有几个字在肩上,随着她抬手的时候会拉长。

它们点她的时候喜欢看那些字动。第二种是归顺的人类。

那些人是各地投降的官、将、吏。他们点她,是因为他们认识她。

他们从前在她面前站着回话——青玥大人,这一份是中书省的,请您过目。现在他们进来的时候也是站着,站在那张床前面,看着她。

他们看她的时候不说话。他们做的时候也不说话。

(账房)

青玥在这里有两个职务。一个是头牌。另一个是账房。

妓院有账。每天进多少人、出多少人、收了几笔、欠了几笔、谁的分成是几成——这些都要记。它们不用它们自己的人记,它们用她记。

因为她记得比谁都好。

她从前在中书省管过三年的度支。

那些账她一个人管,户部的二十几个书吏只管抄。

她算帐不算盘子——她心算,一笔一笔,算完之后有一个人念出来对,她从来没有错过。

现在她坐在正殿西边那张案前面记这里的账。记得很好。

(两本账)

她记的是两本账。

一本是给它们看的。那一本记的是进出、分成、损耗、修缮。那一本写得很干净,横平竖直,一笔不错。

另一本是给她自己看的。

那一本不叫账。那一本的名字是她自己起的——《武朝实录》。

她已经写完3卷了。

第1卷写的是这场仗怎么打的:天壁怎么裂的,南疆怎么没的,落雁驿那一战怎么败的,京城怎么破的。

她写的时候不是凭记忆——她从前在中书省看过的邸报、奏章、军报,她都记得。

她把那些东西一条一条排下来,排成一份像样的东西。

第2卷写的是七个人。

写血霜怎么在落雁被擒,怎么断腕再接,怎么成了军妓营的教习;写凝雪怎么在雪地里被俘,怎么在囚车上唱歌;写白璇怎么把精墨涂在十九块牌位上;写红魇怎么在城门楼上被绑了两天;写清仪怎么把《净阴心经》改了一遍;写女帝怎么在受降诏上签了自己的名字。

写到她自己的时候,她写得很短。

第3卷写的是这里。

写朝天阁怎么开的,匾是谁写的,挂歪了多少;写每天进来多少人,哪些人点她,哪些人点别人;写它们给这里定的规矩有几条,哪一条最常被违反。

这一卷她写得最细。

(古冥氏要的东西)

那本书是古冥氏要的。

他有一天把她叫过去,跟她说要一本书。

他要的是一份完整的记录——不是给他自己看,是给后面的人看。

他要魔渊里以后的东西知道武朝是怎么没的,人这个东西是怎么拆的。

“你写。”他说,“你会写。”

青玥当时问了他一句。

“写给谁看。”

“写给不看的人看。”古冥氏说。

她想了想,明白了他的意思。

他要的不是一本书,是一个证据。

那本书写完之后放在魔渊的库里,以后不会有人翻——它搁在那里,就是一个东西,证明他做过这件事,证明人这个东西是可以拆的,证明拆完之后还能写成一本书。

她还是写了。

她写的时候在里头夹了一些别的东西。

(她夹进去的东西)

她夹进去的东西很细。

第1卷里,写落雁驿那一战的时候,她把那一天的风向写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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