松林平地设一席简宴。
没有珍馐繁礼,只有灵酒、清果,松风为帘,云海为席,是无情宗简单的送行之礼。
岑青二人赴约到场时,慕无澜已经静立在侧。
一身素白道袍,脊背挺直,神色清冷如常,初见看不出异样。
只有她自己知道,衣襟之下,指尖一直抵着怀里另一半灵珠,珠身微凉,时时刻刻提醒她那份藏好的惦念。
入席落座。萧寂寒居于主位,闲谈几句,不外乎路途凶险、修行珍重。席间大半时候安静,只有松涛漫过耳际。
慕无澜很少开口,垂眸斟酒、取果,动作有条不紊。
目光总会在无人留意的间隙,悄悄飘向陆岑桓,落在他和莫青青不经意相触的手腕、相视一笑的眉眼上。
酸涩依旧在心底翻涌,但她不再生出辩驳的锋芒。
昨日送出灵珠,已经是她放下骄傲的极限,此刻她不愿再用尖锐的话,为这段相处画上难看的句号。
一段安静之后,陆岑桓主动举杯,转向慕无澜,语气温和公允:“这段时日,多谢师妹常来取阅文稿,与我论道辩理,也算一段难得的机缘。”
慕无澜抬眸,目光和他轻轻相撞,心跳微滞。
她端起玉杯,指尖微微收紧,声音清浅平稳:“师兄言重。那些文字,于我道心有益,是我该谢师兄。”
短暂停顿,她又补了一句,声音压得很轻:“师兄此去,一路顺风,道途安稳。”
简简单单一句祝福,耗尽她不少心力。她有千言万语想问、想说,最终只拣了最合乎同门身份的一句。
莫青青在一旁静静看着,浅浅举杯回礼,温和得体。
萧寂寒将这一幕尽收眼底,只是淡淡饮酒,不插话、不点破,任由徒儿自己把握心念的分寸。
夜色渐浓,宴席不长,话尽便散。
萧寂寒先行离去,留几个年轻人自行道别。岑青二人和慕无澜作别,转身返回小院。
慕无澜没有立刻回静室,独自走到昨日收下灵珠的云台崖边。
四下无人,山风更凉。
她取出怀中灵珠捧在掌心,缓缓注入一丝灵力。
珠子骤然亮起柔和光晕,和陆岑桓那一颗遥遥呼应,一线微弱无形的意念通道,就此连通。
只要她愿意,此刻心念一动,话语便能直接落到他心底。
她在心底反复斟酌,想一句最简单的话。
想问他,往后还会不会再写这样的闲文?
想告诉他,自己会日日读那些文稿,好好修行。
甚至只是一句简单的,不要忘了无情宗的松山。
可每一个念头浮上来,都被她的傲骨压下去。
一旦传讯,便是主动伸手,把自己藏了许久的心意摊开。她怕得到温和却疏离的答复,怕那一点仅存的念想,被一句得体的回应彻底打碎。
灵力在珠上流转许久,最后她缓缓收力。光晕一点点黯淡下去,连通的意念丝线悄然断开。
她终究,还是没有送出任何一字。
把灵珠小心收回衣襟,慕无澜静静站在崖上,望着小院方向那一点微弱灯火,久久不动。
小院之中,灯火温软。
莫青青倚着陆岑桓肩头,一同坐在阶前,望着山间一轮初升的明月。陆岑桓手里捏着那颗灵珠,灵气沉寂,没有传来半分心念。
他轻声同莫青青说道:“她终究还是没有传讯。”
莫青青轻轻颔首,指尖搭在他手背上:“这才是无澜。她敢留下灵珠留一线余地,却没有勇气亲口把心事说破。”
陆岑桓默然,将灵珠收好。
明日天晓,他们便要动身离开无情宗,启程返回丹鼎宗。云海万里,前路漫漫。
两颗遥遥相契的灵珠还在,那条跨山海传讯的通路依旧存在。
只是不知道,往后岁月里,究竟哪一日,才会有一道心念,穿过茫茫云涛,破空而至。
珠通路远,月锁离思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