换鞋,她穿的就是这个色儿的丝,扶着鞋柜,一只脚一只脚地蹬,我在那儿蹲着看了半天,她问我看啥呢,我说看鞋带。想想那时候可能就染上了。
这个念头落了地,我就把它放下了。掌心里这只脚是实的,温的,丝面是滑滑的。
「亲一口。」
那三个字自己在我脑子里冒上来,烫了一下。
我赶忙给这个念头掐掉了。报价刚叫人抡了一靠枕,这三个字这会儿只配在脑子里烫一下。
我手指头接着揉,从脚心揉到脚跟。她脚跟圆,茧子不厚,隔着丝能摸出一点点粗。再往前,脚趾在我拇指底下又蜷了一回,这回蜷得慢,松开得也慢。
她那边没声了。
开头还有「轻点」「别使坏」,到这会儿,一句都没了。电视还在卖锅,她手里捏着遥控器,搁在沙发面上,手指头动都不动。她的眼睛冲着屏幕,下巴搁在沙发沿上,眼神是散的,焦距不知道落在哪儿,卖锅的喊一句,她的睫毛才慢悠悠地眨一下。
购物广告放完一轮,又来一轮。
我的手心全是汗,她袜尖抵着我大腿的那一小块,丝面湿的颜色又深了一点。我把手指头放缓,一下,一下,揉她的脚心。脚心那个温度这会儿已经跟我手心的温度混在一起了,分不出谁烫谁。
「行了。」
她慢吞吞地出了声,跟着把脚从我掌心里抽出去,抽得不快,袜底蹭过我的掌心,滑了一下。她的脚往拖鞋里探,探进去,趿上,又趿了趿后脚跟,才趿正。
「揉得妈腿都麻了。」她捶着自己的腿,站起来,趿着拖鞋往卫生间走,「妈洗洗去了。」
水声一阵一阵地传出来。我坐在地毯上没动,右手摊在膝盖上,手心里还留着她脚心的那个温度。电视里卖锅的终于喊完了,换成晚间新闻,播音员一个字一个字地念。
她出来的时候头发挽上了抓夹,几绺没挽住的碎发搭在脖子后头,脸上带着刚洗完的水汽。她歪回沙发另一头,把手机从玻璃板上拿起来,划开,刷。
新闻念了没两条,她刷着刷着,人坐起来半截。
「航航。」她拿胳膊肘捣我,「你瞅瞅。」
我凑过去。她把手机侧过来,屏幕上是她那条菜包视频,播放量那个位置,数字蹿到几千了。平时她的视频就几百个播放,撑死一千出头。底下一排一排的评论,几十条。
「你瞅瞅这条。」她手指头戳着屏幕顶上,当笑话念,嗓门亮堂堂的,「人家说,咱娘儿俩有夫妻相。哈哈哈哈,这啥眼神儿。」
屏幕上那条评论躺在最顶上,头像是个不认识的人。
&ot;姐姐和这位帅哥好有夫妻相&ot;
底下一串跟评,有哈哈哈的,有说&ot;我也觉得&ot;的。
她念完自己先乐了,笑得肩膀直颤,手机在她手里一抖一抖的。
两口子。
这三个字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圈。
「那说明妈你年轻。」我说,「人家看不出来你多大。」
「贫嘴你。」她笑骂,胳膊肘又捣我一下,眼睛还粘在屏幕上,手指头往下划拉评论,一条一条地看,看见夸她的,嘴角就翘一下。
「明儿你再跟妈拍一个。」她顺嘴说,「人家爱看你。」
我心里落下一笔。
这是她邀请我的。
「行。」我说,「明儿我听你指挥,你说站哪儿我站哪儿。」
「你上回拍那个就挺好。」她说,「人往边上一站,别抢我话就行。」
我摸了摸下巴,胡茬剌手。
「那明儿拍之前我得刮刮胡子,好好捯饬捯饬。」我说,「别回头人家真说我像妈你养的小白脸。」
她愣了半拍。
「滚犊子!」她骂,「嘴上没个把门的!」
骂声落地,笑声跟着就上来了。她想收,没收住,那笑声从骂声尾巴上接过来,一串,比她那句骂长出去一大截,笑得她整个人往沙发背上一靠,抓夹上掉下来的一绺头发都在颤。
她拿脚隔着沙发垫蹬了我一下,蹬在我小腿上,没什么劲儿。
「没正形。」她找补,「一天天的跟谁学的。」
「跟人家评论区学的。」我说,「人先说的,我就是转述。」
「转述也不行。」她板起脸,板了没半秒,嘴角又上去了,「人家那是不知道,知道是娘儿俩,能那么说吗。」
「那怪你长得年轻。」
「贫。」
她这一声贫说得很轻,说完接着划拉评论。广告早没了,晚间新闻也念完了,电视里放着什么综艺,一帮人嘻嘻哈哈的,没人看。
停了一拍。
「那有奖励吗?」我问。
她眼皮撩起来,从手机屏幕上方看我。
「你咋这么金贵呢。」她说,「一天要八回奖励。」
八回。我在心里把她给过的那几回捋了一遍。耳朵根有点烧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