。”叶青应了一声,打开门走出去。
楼梯是木制的,踩上去会发出吱呀声。她一步一步往下走,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。走到一半时,她抬起头,看见一楼的三个人都看着她。
李秋梅手里的韭菜掉了一根。
那根韭菜从她指间滑落,掉在地上,碧绿的一截,在水泥地上格外醒目。
但她没去捡,只是看着叶青,眼睛一眨不眨。
叶城也从后厨探出头。
他手上还沾着炭灰,黑乎乎的,在围裙上擦了擦,但没擦干净。
他就那么站着,看着女儿从楼梯上走下来,走进午后的阳光里。
叶青站在楼梯口。
阳光从门外照进来,正好打在她身上。
浅蓝色的裙子被镀上一层金色,布料上的纹理在光下清晰可见。
她头发扎成马尾,垂在肩后,有几缕碎发落在颊边,被光照得透明。
李秋梅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。她张了张嘴,又闭上,最后只挤出一句:“好看,真好看。
声音有点哑,像是压着情绪。
叶城没说话。他就那么看着,看了很久,久到叶青都有些不安了,他才忽然转过头,看向儿子:“你的呢?换上看看。
叶洋早就等不及了,抱着袋子跑上了二楼左边的房间——那是他的房间,比叶青的房间大一点。
门关上,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。过了几分钟,门开了,叶洋走下楼来。
他换了那套深蓝色的运动服,脚上是那双白色的跑步鞋。
少年站在门口,背挺得笔直,肩膀很宽,腿很长。
运动服很合身,衬得他身形挺拔;白色的鞋子在昏暗的屋子里显得格外醒目,鞋面干净得像新雪。
李秋梅走过去,绕着他看了一圈,然后伸手帮他整理衣领。她的手指有些粗糙,指腹有薄茧,碰到叶洋脖子时,少年缩了缩脖子。
“别动。”李秋梅说,声音温柔。
她把衣领翻好,又退后两步,上下打量着儿子。眼睛里有光在闪,亮晶晶的,像是含着泪,但又没掉下来。
“帅。”叶城说。
就一个字,说得斩钉截铁。
叶洋有点不好意思,脚在地上蹭了蹭。新鞋的鞋底摩擦水泥地,发出沙沙的声音。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鞋尖,然后又抬起头,看向父亲:“真的?
“真的。”叶城走过来,抬手抚了抚儿子的后脑勺。
他的手很大,掌心粗糙,抚过少年柔软的发丝时,动作却很轻。
叶洋比他高不了多少了,再过一年,可能就比他更高了。
但那个动作还是父子间才有的亲昵,从小做到大,做了十四年。
叶青这时候才从口袋里掏出那张银行卡。她走到叶城跟前,声音小了些:“爸,卡里花了三千七百五十四。
她说的是总数——裙子四百八,运动服和鞋三千二百六十八,加起来三千七百四十八,她多说了六块,不想让父亲觉得她算得太清。
叶城接过卡,看也没看就揣进口袋。他的手掌在裤子上擦了擦,把最后一点炭灰擦掉,然后抬起头,看着一双儿女。
“孩子们,”他说,声音不高,但很稳,“你们都很争气,爸爸没什么本事,赚不了大钱。
他顿了顿,目光在叶青和叶洋脸上扫过,像是在确认什么,又像是在下定决心。
“但开学以后,你们都要面对新的人、新的事,总不能穿得太寒酸。这身衣裳,就是你给别人看的新面貌。钱赚来就是花的,花在该花的地方,值。
他说得很慢,一字一句,像是这些话在心里酝酿了很久,终于找到了说出来的时机。
叶青点点头。她感觉眼眶热了一下,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打转。她别过脸去,假装看桌上的韭菜,手指在裙子上无意识地揪了揪布料。
泪花在眼窝里转了转,没掉下来。她用力眨了眨眼,把那股热意逼回去。
李秋梅走回盆边,重新坐下来择菜。
她低着头,手指动作很快,一根接一根,韭菜被整理得整整齐齐。
但叶青看见,母亲抬手抹了一下眼睛,很快,像是不经意的动作。
“妈。”叶青叫了一声。
李秋梅抬起头,眼睛有点红,但脸上带着笑:“怎么了?
“没事。”叶青摇摇头,走过去,也搬了个小板凳坐下,“我帮你。
母女俩并排坐着,一个择菜,一个看着。
阳光从门外斜斜地照进来,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光影。
叶城继续洗炭,水声哗哗的。
叶洋站在屋子中间,低头看着自己的新鞋,左脚踩踩右脚,右脚踩踩左脚,像是舍不得脱下来。
屋子里很安静,只有水声、择菜声,还有远处传来的、隐约的市井声。但那种安静不是空洞的,是满的,满得快要溢出来,满得让人心里发胀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