画了山山水水,不知是高丽的还是大梁的。
赵衍将图交给妙仪:“你看看,依着喜欢的样子让他们改改。”
妙仪接过去,比照着那块冰看着,一层的楼阁已有雏形,门窗上镂空的雕花也能看出一二,遂道:“若雕成了,也称得上巧夺天工,只可惜花了这么多心思的物件,等不到春天,便没了。”
赵衍让众人退下,一时间隻余四周宫灯里跳动的火光。
他将人拥到怀中:“怎么伤春悲秋起来,冰就是用来化的,看着这冰做的房子日渐消融,正好将时光打发到春日里……我昨夜和皇兄说了,他过几日就会降旨去陈留,再过四个月,你就是我的王妃了……”
妙仪听着他们二人的心跳,一下一下,此起彼伏。
身上如喝了酒一般,软软地醉着,脑中却还是清醒的:“我昨日听墨先生说,王爷如果没受伤,本是要去南诏的……还想着我们的婚期许是要往后拖延些。”
“现在我新伤加旧伤,因祸得福,大概是不用去了……” 他拉着她的手,将她带到那雕了一半的楼阁边。
寻到个更僻静的所在,刚想回头吻住她,一转眼,她已经踏进了冰雕的门洞,隔着窗格看他。
那片冰晶莹剔透,看不出深浅,也许手指那么厚,也许笺纸那么薄。
“躲什么,里面不冷么?” 赵衍与她食指紧扣,一手握住一双心爱之人,笑得满是宠溺。
她在躲什么?时间太久,已经分不清了。但最想躲的,大概是这样静谧的时光,四下无人,灯火阑珊,如梦境般的美好。
温柔是盛了浓蜜的池塘,蝴蝶翩然而过,想啜一口,又不甘愿溺死在里面。
赵衍见她不答,又道:“你再靠近点,我有话问你。” 他隔着一片冰,看不真切冰那头的人。
这样也好,他就是随口问问她,做不得真:“若是哪天我不再是王爷了,你还愿不愿意跟着我?”
两人的呼吸在冰上结出一层水汽,离得越近越看不清了。
他不闻回音,垂下眼,瞥见两人交握的手,将拇指揉上她的掌心。
“王爷不是王爷,那还能是谁?”
赵衍握紧她的手:“谁也不是,天地自在一闲人。”
起朱楼,宴宾客,天下归,总有楼塌人散的时候。
山阴侯如此,周相如此,历代亡国之君,弄权之臣,比比皆是,就算能活到老也是蝇营狗苟一生,勾心斗角到死的那天,不死于非命,也算不上善终了。
赵衍想到这里,笑起来,伤春悲秋竟是会过人的。她一句等不到春天,勾出他诸多烦恼,说了这无聊的话,又是要平白引她担心了。
妙仪被他问住了,讷讷不得言,天家兄弟阋墙,可是倾巢之祸。
天道轮回,若是命运已经给了他责罚,将他摔下云端,剥去他贵胄华服,她还要向他报仇么?
说到底,他只是一群仇人中的一个,还算不上始作俑者,赵溢,杜太后,杨相,或是那个最初让赵氏萧氏互生嫌隙的人才是。
何况,他救过她的命,在这孤独岁月里,许她柔情缱绻,就算她是个冷眼旁观的人,也难不为之动容。
妙仪也笑起来,愿意二字,终是说不出口,隻道:“初见那天,王爷也还不是王爷。”
赵衍将她的话掂在唇间,抽丝剥茧,才觉出是个隐约的愿意,又听她提到初见,回想起初见的中军大帐,那时他的话教训岐儿的话掷地有声,如今想来真是可笑。
温柔乡,英雄冢,诚不我欺。
“若能在回到初见那日……我该怎么办才好?”
“啊?” 她心中没个答案,他若是将箭射准几分,大概也能免去现在的许多烦恼?
他放开她的手,按上她的后颈,瞥见看见那层冰的后面,贴上来两片殷红,重重地回吻上去。
四片灼热的唇瓣,两缕凌乱的鼻息,那层冰转瞬便化了,冰凉湿润的唇裹在了一处,赵衍探舌进去,有一丝咸咸的苦涩,回味里带着甘甜,知道她大约是流泪了。
“我早早就顺了自己的心思……那样的话,我们的孩子现下也许已经出世了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