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们先把工寮里能做的事重新做了一遍。
我把墙角相对干燥的旧帆布折成两层,铺在水泥地面。两个空背包压平后垫在靠墙的位置,能隔开一点地面的冷。旧毛毯放在最里面,银色急救毯留到最外层挡风、留住体温。
这些动作让我们暂时不用面对下一件事。
可是湿衣服还贴在身上。
妤晴站到工寮另一头,背对着我。我也转向墙面,把手电筒关掉,只留下窗外灰白的微光。
「你不可以回头。」她说。
「嗯。」
「我只脱外面的,内衣不脱。」
「好。」
「好了我会讲。」
我听见外套被放到桌上的声音,接着是湿布从皮肤上剥开的细响。裤头拉下去时,她停了一会。没有别的声音,只有雨和我们都刻意放轻的呼吸。
我盯着面前水泥墙上一道裂痕。
不是不能想像她身后正在发生什么。收到那则交往讯息后,我自己捏造的那些画面,至今只要闭上眼睛就会回来。可现在她真的在离我几步远的地方脱掉湿衣,我反而不敢让脑袋再往下走。
她不是我想像里一个可以任意摆放的身体。
是正冷得发抖,仍然相信我会留在原位的人。
「好了。」她说。
声音很小。
「换你。」
我背对着她脱掉短袖。湿布卡在手臂,右手不能太用力,我花了比平常更久才从头上拉下来。长裤更难,裤管紧黏着小腿,我坐在桌边,用左手一点一点往下扯。
最后只剩内裤。
布料仍有湿气,至少还没有湿到能拧出水。我没有脱。
「好了。」我说。
我们仍然没有转身。
先各自把脱下来的衣服拧干。右手的伤口让我使不上力,妤晴听见我弄了很久,问了一声。
「要不要我帮你?」
「不用。」
我用脚踩住裤管一端,左手扭另一端,总算把水压出去。短袖比较薄,挂到绳子上,也许天亮以前能干。厚外套和长裤只能先摊在木板桌边,不要让它们继续滴水。
妤晴把自己的衣物挂好,问我:「现在可以转过来了吗?」
我没有立刻回答。
一旦转身,我就会看见她只穿内衣的样子。
她也会看见我。
「要躺下就一定会看到。」她说,「你不要一直不讲话。」
「可以。」
我先把急救毯掀开,让她有东西遮。妤晴走过来时,旧毛毯已经从肩膀裹到大腿。我只看见她裸露的肩膀和小腿,还有毛毯边缘下一小段淡色的内衣肩带。
她坐到防水布上,背对着我躺下。
我在她身后留了一段距离。
「要怎么躺?」我问。
「像侧睡那样吧。」
她把身体缩起来,面向墙壁。左脚踝不能被压住,她让受伤的脚放在上面,膝盖只微微弯着。我侧身躺到她后面,先把下方那隻手臂弯回自己头下,避免她压到我包着纱布的右手。
我们中间还有一点空隙。
冷风从急救毯没有盖紧的地方钻进来。
妤晴抖了一下。
「我要靠过去了。」她说。
「嗯。」
她慢慢往后移。
窗外那点灰白的光只够勾出她肩颈的轮廓。再往下,全被毛毯和黑暗藏住。我看不清她的背,也看不见腰身,只能看着那道模糊的影子一点点靠近。
最先碰到我的是她的肩胛骨。
冰冷的皮肤贴上胸口时,我整个人缩了一下。不是因为她几乎赤裸,是她比我想像中更冷。那一小片背像刚被雨水泡过,皮肤绷得发紧,还起了一层细小的疙瘩。肩胛骨先抵住我,薄薄的皮肤覆在骨头上,随着她的颤抖,一下紧,一下又鬆开。
她又往后挪了一点。
背脊贴上来,接着是腰后、后脑勺,还有弯起的腿。她的腰落在我腹部前方,臀部隔着内裤靠到我胯前,小腿则沿着我的腿贴住。每一处都冷,碰上来的感觉却不一样。背部细瘦而平滑,腰后微微向内收,到了臀侧才隔着薄布重新有了柔软的弧度。
她完整靠进我怀里。
直到这一刻,我才知道,看不见不代表感觉不到。
我的胸口贴着她整片裸露的背。每吸一口气,两个人的身体就在同一个地方碰得更实;吐气时,又只鬆开一点。她的肩胛骨随着呼吸在我皮肤上缓缓移动,中间那条脊椎的浅线,我没有用眼睛看,胸口却能从上到下感觉得一清二楚。
她的背不是我想像里一片模糊的柔软。肩背还绷着,脊骨有清楚的形状,腰后的皮肤却细得几乎感觉不到纹理。她颤抖时整个人缩紧,背脊会更用力地抵进我胸口;等那阵冷稍微过去,身体又在我怀里放鬆一点。
我把上面的左手抬起来,不知道该放哪里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