数日后。
夜里又落了一场薄雪。
天还未亮,柳府后院已是一片寂静。长廊下的灯笼被夜风吹得轻轻晃动,昏黄的光落在青石地面上,映着未化的薄雪,连廊柱下都透着一股冬日清晨特有的寒意。
柳玄之披衣起身时,窗外仍是一片深暗。
上了年纪后,他夜里本就睡得不深。这几日容妃病情虽稍有起色,他心里却始终压着另一桩事,每逢夜深人静,反倒比白日更加清醒。
那夜承干殿中的密议,至今不过数日。
北境送来的军报太过紧急。北漠在三城之外集结重兵,极有可能是为了牵制玄甲军;另一支行踪隐密的兵马则避开正面防线,悄然向东南方向绕行。若沈廷岳的推断无误,那支兵马真正所图,极有可能是京畿。承元帝当夜召周太傅与他入宫,几人在承干殿内商议许久,最终才定下那道不能循寻常军令送出的密令。
正本早已由八百里加急送往北境。
至于那份未经兵部备案,也不曾收入内廷檔册的副本,则被他亲手带出了皇宫。
柳玄之至今仍记得,那夜承干殿灯火通明,承元帝将副本交到他手中时,神情比平日更加凝重。
这份密令副本不能经兵部之手,也不能留在宫中。
正因如此,才需要有人将它妥善保存。
皇帝当夜的嘱咐,他始终记在心里。
此事除了当时在承干殿中的几人,不得再让旁人知晓。
柳家之人,也不例外。
柳玄之没有惊动外间守夜的人,只披上一件青灰色外袍,推门走了出去。
廊下寒气很重。
昨夜落下的雪并不厚,庭院里只薄薄积了一层,几株冬青的叶尖压着细雪,偶尔有风掠过,便簌簌落下几点。
他沿着长廊一路走向书房。
这几日,那份密令副本一直被他收在书房的密匣之中。
柳家的密匣并非寻常箱柜。
那是柳家历代家主保存族中要物所用,匣身以坚木製成,外覆不起眼的深褐色漆面,看着与寻常旧匣没有太大分别,开启之法却只有历任家主知晓。
柳玄之接掌柳家多年,这只匣子也跟了他多年。
里面从不放金银珠玉,收着的大多是柳家历代留下的要紧文书、几封不能遗失的旧信,以及只有家主才能经手的东西。
将副本带回柳府当日,他便亲手将它放了进去。
这几日,他不曾再打开。
推开书房门时,屋内迎面而来的是淡淡的纸墨气息,其中还混着一点常年存放药书与药材留下的清苦味道。
柳玄之抬手点亮桌上的灯。
灯芯起初只冒出一点微弱火光,片刻后才渐渐明亮起来。书架、长案与靠墙而立的药柜,也随着灯火一寸寸从昏暗中显露。
桌上的几本医书仍整齐迭放着。
笔架上的几支笔也都在原处。
昨夜离开前,他随手搁在案边的一册医案没有被翻动,连桌旁椅子的位置都与昨日相同。
一切看来没有任何异样。
柳玄之走到桌旁,正要伸手取昨日未看完的医案,目光却忽然停在桌角。
那里放着一方青石镇纸。
镇纸仍在原来的位置,看不出被人移动过。
可柳玄之看了片刻,眉头却慢慢皱了起来。
昨日离开书房前,他曾将一张写到一半的药方压在镇纸下。
那张药方是替一名旧患重新斟酌的方子,因其中一味药的分量尚未拿定,他昨夜并未写完,只将药方压在案上,准备今日再细看。
此刻,那张药方仍好端端地留在案上。
只是露在镇纸外的那一角,比昨日多了些。
差得并不多。
若不是他每日都在这张案前写方看诊,大约连自己都未必会留意。
柳玄之并未急着拿起那张药方,只站在案前仔细看了片刻,目光又从镇纸移向桌上其余物件。
灯火落在他的眉眼间,原本平和的神色渐渐多了几分凝重。
过了一会儿,他才伸手移开镇纸,将那张药方拿了起来。
纸上并无破损,字迹也与昨夜无异。昨日写到何处,如今仍停在何处,既没有多出半个字,也不见新添的墨痕。
柳玄之垂眸看了片刻,又将药方翻到背面。
纸背同样干干净净,看不出曾被人留下什么。
他这才将药方重新放回案上,却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即压回镇纸。
柳玄之的目光缓缓扫过整间书房。
窗扇依旧紧闭,门闩也完好无损。
书架上的医书排列如常,几本平日常翻的旧医典仍在原处。药柜阖得严实,案上的笔墨未曾挪动,就连昨日随手搁在一旁的小药秤,也仍好端端地放在原来的位置。
若不是那张药方的位置与昨夜有了些许不同,眼前的一切,几乎与他离开书房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