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他很快就排除了这个可能性。
当家的说的内容,都跟之前孙三爷交代的对得上,而且比孙三爷说的更详细、更完整。
如果说孙三爷的口供是一张残破的地图,那当家的口供就是把这张地图上所有缺失的坐标全给补全了。
到后来,张庆问出了一个最关键的问题。
他把记录本往前翻了几页,手指点在当家的交代中提到的一个词上,抬起眼睛,目光变得锐利了几分。
“秋风将起——是什么意思?”
问到这个问题的时候,当家的停住了。
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,依旧是那副老实巴交的样子,两只手依旧规矩搁在膝盖上。
可他却陷入沉默。
目光低垂,像是在默默地思索着什么,又像是在掂量什么。
审讯室里安静了下来。
张庆没有催他。
靠在椅背上,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凉透的茶水,然后开口:“你们的那个党国,让你留下等死——你却选择逃跑。
现在你是注定了死路一条,落在他们手里是死,落在我们手里也是死。
但如果投靠我们就不一样了。”
他把搪瓷缸子放下,往前探了探身子,目光平静而有力地看着当家的眼睛:“我们八路军是出了名的军纪严明,不杀俘虏。
这你总该知道吧?如果你说出来的东西有用,就给你记上一功,免你死罪。
这不是我随口说的——这是我们的政策。”
当家的终于抬起头来,看着张庆,问了一句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了的话:“那能把金条和玉牌还我吗?”
“做梦!”
张庆差点没被他这句话给气乐了。
他拍了一下桌子,看着眼前这个一脸认真的老特务,简直是痛心疾首、恨铁不成钢:“你现在能求条活命就不错了!
还想要金子?你知不知道你犯的那些事,随便拎出来一件都够枪毙你三回的?”
当家的又沉默了。
他低下头去,两只手缩在一起,在心里默默盘算了一笔账。
亏大了,这回真是亏大了。
那些公安绝对是想中饱私囊,昧下他的金子——那些金条是他攒了大半辈子的家当,一块一块地从各种渠道抠出来的,如今全进了别人的口袋。
他心想,怎么就落到这步田地了呢?原本他是党国的中高层,在这四九城里经营多年,位高权重,手底下几十号人,谈笑间手下人色变,都得看他的脸色行事。
他藏了不知道多少钱,光是分散在各个秘密据点里的金条和现钞,加起来就是一笔普通人几辈子都挣不来的财富。
就算他的亲人们全死了,那又怎样?他有的是钱,有的是路子,随便找个地方隐姓埋名生儿育女,都能东山再起,舒舒服服地过完下半辈子。
哪怕他提前撤退呢?在他发电报之前就跑,凭他手里的资源和渠道,跑到哪里不能活?哪怕他不发电报,老老实实接受上面的安排继续潜伏——一旦潜伏成功,也能风光归隐。
可他偏偏遇到最糟糕的情况,赔了个底儿光。
他手下那么多条线,那么多事情——监督红星轧钢厂和苏联专家,只是他手头所有任务中普通的一环,也是因为牵扯到山中那批宝藏,才稍微特殊一些。
可他万万没想到,偏偏就是这么一个不起眼的差事里栽了跟头——一个厨子,一支狩猎队,把他在山里的人全端了,把宝藏暴露了,把孙老三抓了,又顺藤摸瓜把他自己也拖下了水。
那么多年的经营,那么多人的心血,他藏在山里的那批老蒋留下来的宝藏,如今全都毁于一旦。
连他自己,也被扒得连条裤衩都不剩。
他难得地想起了远方他那八十岁的老娘,想起他那几个已经好些年没见的妻儿子女。
他闭上眼睛,长长地出了一口气。
我为党国尽忠,党国给我什么呢?
然后他睁开眼睛,开始交代。
“大行动,代号‘秋风’。
我们在这边埋伏了很多人,有很长一段时间了。
具体的目标是……”
他的声音不紧不慢,有条不紊,像是在做一个工作汇报。
可他说出来的每一个字,都让张庆的后脊背一阵一阵地发凉。
张庆听着听着,眼睛渐渐亮了起来——不是因为兴奋,而是因为震惊。
这回挖出来的东西,可太厉害了。
那些细节,那些名字,那些藏匿地点和行动计划,每一条单独拎出来都够他立一个三等功,全部加在一起——这已经不是他一个人能做主的范围了,他得马上上报。
他忍不住在心里感叹了一句:何雨柱那小子,来公安局一趟,吹了个牛,就抓到了孙三爷。
孙三爷往上,又供出了当家的。
现在当家的交代完了,这串萝卜还能再往上拔—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