家分到的白菜不多,也就一两颗。
秦美茹精打细算,把外面的老叶子和着玉米面做成菜团子,里面新鲜的白菜心才舍得拿来做酸菜。
菜缸何雨柱以前有两个,但现在一个就够了——菜也没几颗,用不着那么大的阵仗。
自然,不是家家都做酸菜。
有些人家,两颗菜一到手就上了餐桌。
比如贾家,比如许家。
贾家是饿的,许大茂是馋的。
贾家屋里,饭桌上的气氛比外面的天还冷。
贾张氏坐在上首,面前摆着一碗白菜汤,几片脆嫩的白菜叶子飘在清汤寡水里。
她吃了一口,放下筷子,长长叹了口气。
“这该死的灾年,还有多久才结束啊。”
她的声音尖利,像锯条拉在铁皮上,磨损,拉长,带着股苦痛的无奈,“东旭的抚恤金,都花了个见底了!”
秦淮茹低着头,默默嚼着嘴里的白菜。
“淮茹啊,”
贾张氏拿眼觑她,“明天我是没钱去黑市了,你从厂里多带点吃的回来吧。”
秦淮茹嘴里的白菜吃到一半,咽不下去了。
她抬起头,眼睛里有些发红:“妈,东旭抚恤金,真的都用光了?”
“是啊,妈骗你干嘛?”
贾张氏有点不敢看她的眼睛。
但很快,她就跟豁出去了一样,声调陡然拔高,“反正明天你不想办法,棒梗兄妹俩就得断粮!”
秦淮茹委屈得声音都变了:“可是妈,我每天的粮票都是固定的。
棒梗和小当的户口好歹跟着我进城了,但您是乡下户口,怎么想办法,都弄不出多一个人的口粮啊。”
“秦淮茹,你什么意思?”
蓦然间,贾张氏大怒,猛地站起来,把筷子往桌上一拍,“啪”
的一声脆响,震得桌上的碗碟都跳了一下。
“妈,我不是这个意思……”
秦淮茹也站了起来,眼眶里蓄满了泪。
贾张氏根本不听,凶神恶煞地指着她的鼻子:“我告诉你,秦淮茹——只要我还活着,这个家,就轮不到你说了算!”
秦淮茹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。
她张了张嘴,可什么都没说出来,只是默默转过身,走进了里屋。
棒梗和小当见到这一幕,像被什么禁锢住似地坐在饭桌边,睁着四只大眼睛,根本不敢出声,也不敢动。
窗外,天色渐渐暗了。
各家各户的炊烟升起来,在灰蒙蒙的天空里散开。
酸菜缸里的白菜正在慢慢发酵,等着变成一冬天的吃食。
日子,还勉强过得下去。
……
一九六零年的冬天,来得又早又狠。
刚进十一月,西北风就刮得人脸生疼。
街上的梧桐树早就秃了,枝丫在灰蒙蒙的天底下支棱着,像一双双干瘦的手伸向天空。
粮店门口天天排着长队,人人脸上都带着菜色,走路都打晃。
厂里,食堂把定量一减再减,窝窝头越做越小,稀饭越熬越稀,到后来,一碗粥里能数出米粒来。
何雨柱在食堂后厨炒菜的时候,能听见前面打饭的队伍里有人为了半勺菜汤吵起来。
他没出去管,也管不了。
他是炊事员,不是神仙。
四合院里,一般人家再难,好歹有定量撑着,咬咬牙也就过去了。
多喝几碗水,多躺躺,少动弹,一天也就熬过去了。
可贾家不一样。
贾家是真的难。
贾张氏没户口,没定量,全靠秦淮茹一个人的粮票养活四张嘴——加上她肚子里揣着的那个,是五张。
棒梗正是长身体的时候,天天喊饿,小当还小,饿得直哭。
秦淮茹每天的定量就那么多,再怎么省,到了月底还是见底。
自从贾东旭死后,这几个月,她瘦了一大圈。
原本圆润的脸颊凹了下去,颧骨突出来,眼睛显得格外大。
脸色蜡黄,嘴唇没有一点血色。
走路的时候,两条腿像灌了铅,每一步都沉甸甸的。
肚子里的孩子一天天大起来,她的身体却一天天垮下去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