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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章 将军的黄昏(5 / 19)

边那片火光。

火已经烧到芦苇地的边缘了,芦苇烧起来是有声音的——噼啪,噼啪,像有人在远处不断地折断细木头,那个声音一层一层推过来,推得人后背发紧。

“三千。”她说。

岳岐点了点头:“三万人出来,三千人回去,也够了。”

“不够。”

“够了。”岳岐笑了一下,那道旧疤跟着歪了歪,“将军,你别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。”

他说完就往辎重营去了。血霜看着他的背影看了两息——那是她最后一次看见他站着。

火从东边压过来,不是直线压,是分了三股,两股从左右兜,一股从正面推。

血霜一看就知道对面带兵的是谁——这种烧法不留缺口,是夔魔的手法,他打仗一向不讲究,只讲究把人逼死。

“往北。”她说,“趁火没合上。”

前军动了,四千人排成楔形,傅翎在最前面。

她带的是轻骑,马蹄踩在被火烤干的芦苇上,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。

血霜在中军,她没有骑马——马太显眼,而且今晚的芦苇地太密,骑马反而慢。

她一手提刀,一手拨开芦苇,走在队伍中间。

走了半刻钟,前面停了。

“怎么了。”

“将军,”前面传回话来,“没有路了。”

芦苇的尽头是一道水。

不是河,是沼泽——黑褐色的泥浆,上面浮着腐烂的芦苇和一层绿色的东西,看不出深浅。

水是活的,一直在流,流得很慢,慢得几乎看不出来,但确实是在流,带着一股腥味。

泥面上冒着泡,泡破了以后那股味道更浓,跟她第一天闻到的那种湿气是一个味道,只是浓了几十倍。

“绕。”她说。

“绕不过去。”傅翎指着左右,“两边都是这个。”

血霜看了一圈。

这片沼泽横在他们面前,左右看不到边。

她往下走了半步,靴子踩进去,泥陷到脚踝。

她把脚拔出来——拔的时候发出“啵”的一声,靴子上挂着一层黑泥,泥里有东西在动,很小,白的,像虫。

“这是他们挖的。”她说。

“什么?”

“原本这里是芦苇。”血霜说,“他们把芦苇挖了,引水进来,做了一片沼泽。做这个要多久?”

傅翎没回答。

“三个月。”血霜说。

她想起古冥氏那张兽皮图——那张图上连山脊都标出来了。

三个月,一步一步踩出来的地形。

他们不是今天才来的,他们在陨石落下来之前就来了。

身后的芦苇烧到了。

火墙压过来的时候,热气先到——那股热是实的,像一堵墙撞在背上,把人的头发和衣角往前吹。

有士兵开始叫,不是被烧到,是被吓的。

“往水里走!”血霜喊。

“将军!那是沼泽——”

“往水里走!”她重复了一遍,“烧死还是淹死,选一个!”

第一批人踩进水里,泥陷到腰。

他们往前走,走得极慢——每走一步都要把腿从泥里拔出来,拔出来再陷进去,靴子里灌满了带着碎渣的泥水,走一步“咕唧”一声,走得越久那声音越沉,因为水在里面混着泥,变稠了。

身上的甲成了累赘。

烂泥混进甲片的缝里,一点一点地积,越积越厚,到后来整副甲重了一倍不止。

有人走不动了,不是因为累,是因为沉——抬腿的时候甲带着他往下坠,坠进泥里就再没起来。

血霜走在最前面,她的甲已经卸了一半,腰甲、护臂、肩甲全扔在后面,只剩一副胸甲和一把刀,那副胸甲到后来也沉得像灌了铅。

火在背后烧。

烧得芦苇的灰一片一片飘过来,落在水面上,落在人的头上,落在汗湿的脸上就黏住,混着泥,糊成一层。

泥水没过腰的时候,火停了。

芦苇烧完了。沼泽对岸什么都没有——没有火,没有人,没有声音。

血霜回头看。

她带出来的四千人,跟着她走进沼泽的,大概两千。

剩下两千还在后面。

后面什么都没有了,只有烧过的地,黑的,还在一点一点地冒着红。

走出沼泽花了整整一个时辰。

上岸的时候,所有人从头到脚都是泥——头发结成一绺一绺的,脸上糊着厚厚一层,看不出五官;衣服贴在身上,泥从领口一直灌到腰。

军靴里的泥水走一步晃一下,脱下来能倒出小半碗。

有人上岸就跪下了,跪下去就没起来。

血霜站在岸上数人,数到一千八百的时候,她停了。

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——那只手也是泥的,指甲缝里全是黑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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