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把手在腿上擦了两下,没擦干净,就没再擦。
“傅翎。”
“在。”
“剩下的人呢。”
傅翎没说话。
“我问你剩下的人呢。”
“还在对岸。”傅翎说,“过不来了。”
血霜看着那片沼泽。沼泽上漂着东西:有甲片,有刀,有一整面倒在水里的旗。还有人——有几个还在动,在泥里挣,挣得很慢,像虫。
有一个人离岸最近,大概三丈。
他半个身子露在泥面上,两只手往前伸,抓着一截芦苇。
他一直没沉下去——血霜看了两息才发现,他不是没沉,是被人抓着。
泥面下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那东西不动声色,就那么抓着他的脚踝,让他在那里挣。
他不叫,叫不出来了;他也不沉,沉不下去。
他就那么半个身子露在泥面上,两只手抓着芦苇,一下一下地往前伸。
血霜看懂了。
那不是淹。那是拖——水鬼种的最爱不是杀人,是让人在水里挣扎很久,它们喜欢听那个声音。
她把视线移开。
“将军。”傅翎的声音很轻,“救不回来了。”
血霜没有回答。她站在岸边看着那些人,看了很久,然后她转身。
“走。”
走出沼泽之后是一片平地。
平地很平,平得反常——芦苇地里不该有这样的平地。
那是被人踩出来的,多少人才能踩出这么大一片平地,血霜不敢算。
“停。”
她抬手,一千八百人在她身后停下。前面那片平地的另一头,有东西在动。
不是很明显,就是一片黑影,但血霜看得出来——那不是芦苇在风里动,那是人在动。
“举火。”
几支火把点起来。火光照出去,照亮了前面那片空地。
空地上站着人——不是站着,是排着,整整齐齐地排成方阵,一排一排,看不到头。他们没有举火,全站在暗里,只有最前排被光照到一点。
血霜看清楚的那一瞬间,握刀的手指收紧了。
最前排是哥布林——但不是她这半个月打的那种。
这些哥布林的皮肤是灰褐色的,粗糙得像风化的岩石,个头有寻常哥布林的四五倍,站在那里像一排石像。
它们手里没拿兵器,或者说不需要兵器——那两只手垂在身侧,每一只都比人的腰还粗。
巨魔种。
血霜只在道宫的旧档里见过这个词。
档上写:数量极少,坚如磐石,行动迟缓,攻城时以身体撞门。
她当时看过就忘了,因为武朝几十年没有一座城被撞开过。
现在她看着那排石像,忽然明白那份档案为什么要单独列一条。
再往后是牛族。
那些东西比她高一倍以上,双足站立,头上是向前弯的双角,躯干覆着灰褐色的硬皮,肌肉一块一块隆起。
它们穿着甲——那甲是暗黑色的,表面有熔流冷却后留下的纹路。
血霜一眼就看出那甲的份量:武朝最重的步人甲,一个壮汉穿了走不出三里;牛族这一身,比步人甲还厚,它们穿着站着,站得稳稳的。
它们的两只手像人。
这是血霜在那个瞬间注意到的最诡异的细节——那些东西全身上下只有手像人:有指节,有掌,能抓握。
它们握着刀,握着矛,握得很稳,稳得像人的手。
再往后,她看不清了,但从轮廓能分辨出还有别的。
有比她高两倍多的长条状的黑影,颈后有一道立起来的东西;有比牛族更宽、肚子垂到腿根的影子。
马族。豚族。
四族混编。
血霜忽然明白了一件事:她这半个月打的仗,打的是哥布林。真正的魔军,她今天是第一次见到。
而且她还明白了一件事——它们今天不着急。它们排得整整齐齐,站在暗里等着她看。它们是故意让她看的。
血霜数了一下最前面一排,五十个。她往后看,一排接一排,一层比一层暗,数到第十排就已经看不清了。
“将军。”傅翎的声音有点抖,“这得有多少。”
血霜没有回答。
她看着那个方阵——方阵不动,也不出声。
一千八百人站在这头,几万人站在那头,中间隔着一片空地,谁也不动。
那种安静比厮杀还难受。
过了很久,方阵分开了,从中间让出一条道。道的那头,走出三个人。
第一个是安格龙。
他从方阵里挤出来。
血霜第一眼没看清他的脸,只看到一堵东西在动——那东西站着有三个人的高度,宽得能并排走过四匹马,走一步地面就震一下,连脚下的焦土都被压陷下去一小块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