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己忘的。”他那时候看着殿中间那块白布,“那这一件事也该是你们自己做的。”
“我要证据。”
(那两条路)
然后他把那两条路摆了出来。
摆的时候他叫人先说了一遍,说的是一个通译——那个人是归顺过来的武朝人,穿着人间的衣服,站在殿中间,朝着门里门外那些东西念。
念的内容是两条:
第一条:若此事成,太子腹中之子可留。
留的方式是送往南侧农场,编入育种册,不杀。
第二条:若此事不成,太子腹中之子当场处理。
处理的方式,他没有念。
念完之后,那个通译退下去了。
那两条路摆在那里,摆得很清楚。
清楚的地方在于:它不逼人。
它把两个结果都写明了,然后让她们自己挑。
挑的时候没有人动手,没有人按着,没有鞭子;殿里那一天甚至没有一根绳——那条牵羊礼用的绳已经收回去了。
古冥氏那个时候说的第二句话是:“我不催你们。”
“你们算。”他说,“你们家的人算得快。”
(她算的那一笔)
那一句话之后,殿里就安静了。
女帝那个时候跪在那块白布旁边。
她那两年里算过很多笔。
算得最凶的一次是在龙椅上——她算自己能撑多久、算窗外那三万一千多个女人走过去要用多少天、算这一件东西什么时候结束。
她算的时候从来没有算错过。
那一天她算的是这一笔:
第一条路:孩子留下。
孩子被送往农场,编入册子。
孩子在册子上是一个编号;孩子会长大,长大以后会像这三年里的每一个人一样,被做成某一样东西,然后被归档。
第二条路:孩子那个时候被处理掉。处理掉的意思是——今天就结束,不用等。
她把这两条摆在面前。
她那两年做过的那类题,答案永远是 a:只要她还能算,答案就是 a。
她那两年里选过很多次 a——选 a 的代价是别人受苦,选 b 的代价是她的东西碎掉。
她每一次都选 a,选得很准,选完之后她还在算下一题。
那一天她算出来的还是 a。
她算了很久。她从前算这种题用不了那么久——一百二十七个数字,她能在一炷香里算完。那一天她算了大概一刻钟。
一刻钟之后她算出来的是:孩子留下一条命,比孩子今天结束强。
这一条在算法上没有错——一条命比零强,册子上有一个编号比册子上少一个编号强,活着的东西有变数,死了的东西没有。
她算完之后,那个答案在她面前摆着。
那个答案跟前头每一次的答案一样,都是 a。
可是那一次的 a 和前头的不一样。
前头那些 a 是:她动嘴,别人动手。
她说出一个地名,那个地方就有人死;她点一下头,那一排人就有人被拉出去。
她自己那双手那个时候是干净的——两年里她那双手没有碰过谁。
那一天那一条 a 要的是她自己动手。
(她自己走过去)
殿里安静了很久。
安静到后来,先动的是凝雪。
凝雪那个时候跪在殿的另一头。
她那肚子那个时候已经九个月了,跪下去的时候两条腿是分开的,跪姿撑不住;她是扶着殿里一根柱子跪下去的。
那个时候她自己站起来了。
她站起来的时候没有人扶。
她那两只手先撑在地上,然后撑在那根柱子上,然后整个人拉起来。
拉起来之后她往前走——走得很慢,肚子往前顶,两只手捧着肚子底下。
她走到那块白布前头。
走到那块布前头之后,她做了一个动作:她把身上的衣服解开了。
那一件衣服是她那一年穿的唯一一件。解开的时候没有带子——那件衣服是套的,从头上脱。她两只手把下摆提起来,从头上脱出去。
脱下来之后她那身上就没有东西了。
九个月的肚子那个时候露在外头——肚皮被撑得薄,青色的血管从皮底下透出来,一道道横着绕;肚脐顶出来了;肚皮的下缘有一片颜色比别处深。
她两边乳头上那两个环还在——那是大典那一天穿上去的,之后没有取下来。
她把那件衣服搁在白布边上,然后躺了下去。
躺下去的时候她是自己躺的。
她躺在那块布上,两条腿屈着,膝盖分开,两只手放在肚子上。
她那个时候在哭。
哭是从她站起来的时候就开始的——不是嚎,是那种收着出声的哭,一抽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