拍到出声为止。
那一天没有人拍。
女儿那个时候躺在那块布上,肚子绷着,脚趾还蜷着,两只手还抓着布的边,眼睛看着殿顶那块刮过的匾。
她没有声音了。
(证据)
古冥氏那个时候做了一件事。
他从那块矮榻的边上走开,走回到椅子前面,然后他转过身来,看着殿里。
他那个时候说了一句话。
他说:“这就是证据。”
他说:“她做的。不是我做的。”
“她做完了,她这张脸还是这样。”他那时候指的是跪在布边上那一张脸——女帝那个时候还跪在那里,两只手收在膝上,那两只手上还带着东西,那张脸还是平的,从头到尾没有变过。
“你们看那张脸——那不是被逼的脸。那是算过的脸。”
“一个会算的人,把自己的女儿算成了一笔。”他说,“这是你们人间最会算的一个人。”
殿里那个时候没有人出声。
(记录)
案后头那个人那个时候把笔放下去了。
青玥从头到尾写了。
她写的时候用的是《实录》的格式——她这两年写第4卷,写的都是这种格式:某日、某地、某事、结果。
她在那卷纸上写了那一条,一共很短:
“冬。帝与太子相犯于正殿。成。子留。”
写完之后她在那条底下写了一个日期。
日期写的是“武朝九百六十二年,冬”。
那个数字那个时候——过了两年又一个秋天。
她把那两个字写下来的时候,殿里没有人看见。
古冥氏在看那块布,血霜在看自己的手,那些东西在看女帝的脸。
写完那两个字,她把笔搁回笔架上。
那一支笔是紫檀杆的,笔锋细。
她把笔放下之后,没有再拿起来。
她那两只手放在案的边上,手心朝下,放了很久——久到殿里那些东西开始散,久到那块布被收走,久到那块矮榻被抬出去。
她那两只手放在案上,一直没有动。
(她后来的话)
那一件事之后,女帝那个时候就没有再说过一句完整的话。
不是不能说——她那两年里说话都是好的,她的舌头是好的,她那颗脑子也是好的。
她那颗脑子那个时候还在算:她算那一天的代价、算那条 a 划不划算、算孩子送进农场之后册子上会是哪一个编号。
那些东西她算得出来。
她只是不再把它们说成一句话了。
那之后的几年里,有人问她事情的时候,她回答的方式只有三种:一个单字,一个数字,一个编号。
她回答“是”或者“不是”;她回答“三个”或者“七个”;有人问她叫什么的时候,她的回答是一个编号。
那个编号是那一天之后给她的。
给那个编号的人是管档的那一个。他在册子的第一页上写了一行,写的时候问了她一次:“你叫什么。”
她那个时候抬起头来。
她那个时候想了一会儿——那个“一会儿”是多长,殿里没有人量过。
她那颗脑子那个时候在往下翻:一个父皇,一座城,十九年的朝会,一个道宫后山的下午,还有一句话。
那些东西那个时候都还在。
她把那些东西从头到尾翻了一遍。
翻到底的时候她发现,那些东西底下的那个名字已经不在了——不是忘了,是那一层已经被别的东西盖住了,盖得很平,平得摸不出底下原来有什么。
她报出来的是一个编号。
四个字。管档的那一个把它写在册子的第一页上,写在那一行的最后。他写完之后把册子合上,抱着走了。
殿里那个时候已经空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