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按下播放。
时间戳跳到晚上九点十七分。
处长室的日光灭了。只剩他桌上那盏暖黄色的灯,把椅背、桌沿、沙发角切成一块一块的暗。百叶外面是城市的远光,近处什么都没有。门在边角关死。锁舌的位置冬莹太熟——她白天就坐在那扇门外面。
机位没变。
变的是里面的人。
白天那套用力过猛的正装卸了一层。外套不在,衬衫领口鬆了两颗,皮带扣仍亮,人坐在椅里,脚还没翘上桌。桌上多了三隻玻璃杯,水位几乎齐,像事先量过。墙角立着一捲深色瑜珈垫,是下午那支片子里没有的东西。
敲门声响起,咚咚咚。
不是白天那种有分寸的三下。这一次偏轻、偏密,像举手之前先确认走廊是不是真的空了。
「进。」
门开了。
郭科长侧身进来。深棕中长髮仍低束着,米杏衬衫、旧驼窄裙,小金耳钉。两隻塑胶盆迭在一起,她用双手端着,盆口压着盆底,里面那隻显然装了水——水位满到她走路时必须把小臂夹紧。水有重量。四十六岁的肩线因此往下沉了一寸,步子比白天更碎,碎得像在跟地心引力吵架。
门在她身后带上。她用脚跟抵了一下。没有立刻上锁。她先把视线递给他,像在等一句她已经猜到的命令。
「锁上。」
锁舌很轻地咬进门框。监视器仍收得清楚。
冬莹的指尖在触控板上停了一下。
『九点十七。』
她当时已经回家。第一层位子是空的。茶水间的灯多半也关了。整层只剩下这间还亮着的房间,以及一个端着两隻盆子、把水端到发沉的女人。
「把盆子放下。」芎藏说,「两个分开。不要迭。」
郭科长「嗯」了一声,弯腰。迭着的盆分开时,水晃出一圈白。一隻装水的,放在沙发脚边;一隻空的,放在墙边、靠近那捲瑜珈垫。她直起身,手还在抖——不是怕冷,是端太久,血还没回到手指。
芎藏看着她。
看了一秒、两秒,像在确认道具到齐,也像在享受「她居然真的把盆子端来了」这件事本身。
然后他开口。语气閒,内容却像在开会前先把罚则宣读一遍:
「科科。我先确定一下。」
「如果妳没有好好照我的指令执行——我可以怎么惩罚妳。」
「我只能用言语侮辱妳,还是我可以动手打妳。」
郭科长看着他。
那张藏不住的脸这一次真的卡住了。眉心皱着,嘴唇动了一下,又抿回去。不是听不懂。是这题不该被拿来问。白天那迭纸上她亲口写过:不要问我愿不愿意,不要跟我商量,不要对我客气。此刻主人把「打不打」当成选择题交还给她,等于逼她自己在菜单上勾选被打的那一格。
她不知道该怎么答。
答「只能言语」,像在给主人设限。答「可以打」,像自己把巴掌预支出去。直来直往的人最不会做这种题。
芎藏等了几秒。忽然笑了。短、薄,像想起一件自己刚才忘记的小事:
「妳看。我都忘了。」
「妳希望的是——不要问妳愿不愿意,不要跟妳商量,不要对妳客气。」
他用指节点了点桌面,点在三隻杯子旁边:
「那妳可以好好地期待了。」
冬莹听见自己极轻地吐出一口气。
『白天那句。』
『「之后我一定会对妳下色色的指令。妳可以好好地期待。」』
现在这句「期待」被他提前兑现成罚则。不问、不商量、不客气。接下来发生的每一件事,都会被他收成:这是妳自己写过的使用说明。
芎藏指了指那三隻杯子。
「妳挑一杯。喝下去。」
郭科长的视线在三杯之间转了一圈。水位齐,颜色齐,什么都看不出来。她问,声音仍是白天那种直:
「这是什么?」
「啪。」
巴掌落在她臀侧。不重。旧驼窄裙把那一拍接住,声音闷,肉却晃了一下——鬆实的那一晃,隔着布料都清楚。郭科长整个人往前踉跄半步,手扶住桌沿。疼不明显。明显的是被打。
芎藏的手收回来,理所当然:
「我这是命令。」
「妳觉得主人的命令是可以被质疑的吗?」
「就算我在里面帮妳调味了,妳就可以不喝了?」
郭科长的耳根先红,红到颈侧。她伸手,没有挑,指尖碰到哪隻算哪隻。杯子冰,水没有气味。
芎藏又是一巴掌。
同一侧。力道仍不重,窄裙下的臀肉却晃得更明白。像专门打给自己看的。
「藏爷下达的命令,科科妳不用回话吗?」
郭科长的肩膀一僵。
「藏爷教训的是。科科知道错了。」她说,声音哑了一寸,「科科马上喝。」

